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揸火
2019-06-22 20:11 芬香 次关注

  家乡有句俗话,叫“八月中秋,揸火不休”。这个“揸”读作“zhā”,有“把手指伸开”的义项。

  我这里所说的揸火,就是把手指伸开,就着火取暖。

  不知道这“zhā火 ”的“zhā ”到底是不是这个“揸”,我一时无从考证,只是就其读音相同,意义相近,便猜想,咸宁方言“zhā火 ”的“zhā”说不定就是这个“揸”呢。当然啰,既然是猜测,就不一定正确,如果蒙错了,权当是个译音字罢。

  在南方,过了中秋,天气就日渐见冷了,为了御寒,是少不了要围在火炉头(火炉边)揸火取暖的。尤其是在农村,闲暇之时,一家人围坐在火炉头揸火是常有的事。

  揸火用的燃料,大都是枫树蔸或枞树蔸。枫树蔸,火小,不经烧;枞树蔸,火大,耐烧,往往一个大枞树蔸,一晚上用一个都烧不完。

  我童年的时候,严冬的夜晚都是在自家或小伙伴家的火炉头度过的。

  小孩子瞌睡少,睡早了,睡不着,既没书看,又没什么好玩的。只有揸火,除了可以取暖,还可以打发时间。

  那时候,别说电视机,就连个半导体收音机都没有,漫漫寒夜,不待在火炉头揸火,还能干什呢。实在无聊了,就用火钳或拨火棍在火炉里翻来覆去地拨火炭或火灰玩。

  每当我将烧得正旺的火拨得快要熄灭了的时候,父亲总会从我手里把火钳拿过去,一边夹(gā)着树蔸,将它架空起来,一边因势利导我说,“人盘穷,火盘熄。”“人要忠心,火要空心。”他说我把本来架着的树蔸盘垮了,树蔸与树蔸之间没有了空隙,火就会被闷熄。

  揸火,再大的火,也只能揸到手脚和脸上,背后怎么也不会揸热。父亲常说的“坐揸胸前暖,风焌背后寒”,我是深有体会的。

  有时候,揸火的人进进出出的,门没关清(没合拢,留有缝隙) ,冷空气趁虚而入,屋里会一下子冷了很多。别以为一丝门缝的风没什么大碍,其实,正如俗话所言:“墙缝的太阳,门缝的风。”有时候,即便是一线阳光,也能够暖身;有时候,哪怕是一丝冷风,也足以受寒。

  如今想来,当年父亲结合生活实际给我灌输的一些带有乡土哲理的谚语,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是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的。

  揸火,尤其是晚上揸火,揸的时间长了,肚子饿了,随时可以从火炉旁边的旮旯里掏出一二个红苕来,放到火炉里烧熟吃。

  藏在旮旯里的红苕大部分是父亲精心选择的苕种,置放在最上面一层,也有一小部分是预留着腊月底熬苕糖、开油锅时炸苕圆子用的,这其中也包括了给儿孙们解馋嘴或饥饿时当零食吃的。

  在火炉里烧红苕,不能放到明火中烧,火大了,烧急了,表面熟了,里面却是生的。有时候烧忘记了,红苕就烧成焦炭了。

  父亲说:“心急吃不得热豆腐。”他让我把红苕置于热火灰里煨一段时间后,翻个面,再煨,这样就不会一面熟一面生了。红苕烧熟了没有,用手一捏就知道了。烧熟的红苕软软的,用手指头掸去上面的火灰之后,剥掉皮,趁热吃,又香又甜。

  一边揸火,还可以一边烧烤土豆或芋头。土豆、芋头的个头小,容易烤熟。烤熟的土豆、芋头,比炒熟煮熟的更好吃,别有一番风味。

  有一种叫栎树的蔸在燃烧的过程中不时会发出啧啧之声,更奇妙的是,伴随着那一阵阵的啧啧之声,它还很有节奏地迸发出一串串的火花来,像流星雨一般,煞是好看。当此之时,如果你趁机用火钳去不停地戳那树蔸燃烧着的部分,连续刺激它,它发出的声音就会更大,飞溅出的火花就会更猛烈,更多,一如在低空绽放的烟花,四处扩散。一些调皮的火花,或跳到你的脸上,或钻进你的衣领,令你猝不及防,防不胜防,甚是有趣。有时候我就像捉萤火虫一样,伸出双手去捉它,可这些个小精灵,此起彼伏,稍纵即逝,有时候,你觉得分明是逮住它了,一松手,却是两手空空,原来,它早就从你的手指间溜走了。

  火炉边曾经的这一幕,给寂寞的寒夜平添了一点生气,一点意趣。

  揸火,揸到瞌睡来了,便把没烧尽的树篼夹出火炉,用水把火给浇熄,尚未燃烬的火炭,夹到土坛子里,盖上坛盖,待彻底熄灭之后就成了腐炭。

  白居易“日暮半炉麩炭火”这句诗中的“ 麩炭”,说不定就是咸宁方言中的“腐炭”。(“ 麩”与“腐”的拼音都是“fu”,只是一读平声,一读仄声罢了。)

 芬香 这种炭,易燃,无烟,适合用作炖钵炉(相当于火锅)的燃料。也可以用于临时放到火盆招待客人揸火之用。

  如今,在南方,一到寒冬,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,揸火者还大有人在,只是不再是一家人围坐在火炉头,而是围坐在电烤炉旁。这种电炉的火,单调乏味,不如树蔸生成的火,活泼有趣,有起有伏,有声有色,还不时散发出不同树木所特有的芬香。

  电气化的取暖,固然方便又卫生,但失却了一缕缕淡淡的烟火味,两相对比,我觉得还是愈来愈遥远的原始的烤火方式更加教人怀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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